文/ 王一川

戴璨鸿先生这篇骚体短赋，取法六朝抒情小赋与唐宋小品赋，以居舍为载体，以文脉为内核，融中州黄河气韵、庄学哲思、江淹文事于笔端。全篇辞采清雅，情志贯通，自有一番面目。而以赋学绳之，其体制法度、典实安排、字句锤炼之间，尚有可供商榷打磨之处。今分端论之。

立意章法 脉络次第井然

本篇题为《文川居赋》，巧设双关。文川既是居所之名，亦喻文脉如川，川流即心源，文末 “文川有居，居中有川。川流不息处，即主人心源”，实为通篇文眼，构思颇具巧思。 行文恪守古贤短赋常法，次第铺展：开篇入居绘景，摹写幽居风物、主人静居情态；继而拓开视野，由斋室一隅遥接大河，牵出庄周、江淹一脉文思；再叙主人灯下伏案、笔墨自遣之日常，借客问一问一答，点出文字慰心之旨；后转笔比照世风，申论守拙从文的本怀，末复收束，归于心源与文川相契之理。由实景而入虚理，由小境扩及千古文心，再由万象归返一己本心，景、人、事、理逐层推演，扣题不散。 时下斋馆赋作，多流连亭榭景物，落入应酬描摹的窠臼。此文不专写清雅之境，重在托居明志，写出在众人渐趋浮利之时，文人守卷自安的取舍，情志真切，无空炫才藻之弊。

辞章气韵 刚柔互为映衬

全篇不取汉大赋铺张扬厉之格，近南朝赋与晚明小品一路，以清简淡宕为基调。写景之句，颇多耐读之处： 竹帘风细，墨影摇窗。主人抱膝而坐，目送归鸿南飞，指间茶烟袅袅，与檐角蛛丝同悬。案头残卷堆雪，砚底宿墨凝霜。 起笔造境静而不枯，茶烟、蛛丝，一雅一微，于细微物象间，衬出幽居独处的清寂气息，体察甚细。转写黄河一段，“黄河汤汤，自天而来，裹九曲之浑金，孕中州之沃壤”，笔势陡然振起，沉厚开阔，与前文书斋细碎清景，形成巨细、动静、刚柔的对照，布局见匠心。 句式以四六骈语为骨，杂以散句、问答，骈散相间，不至板滞。收尾 “忽闻檐雨淅沥，恍若笔蘸天河，正写人间至味”，借檐下雨声宕开一笔，余韵悠悠，深得赋作收束之法。 唯气韵尚有一重遗憾：大河雄浑之笔，方才扬起便即收束，磅礴气势未能持续贯注后文。黄河之雄、庄生之逍遥、江淹之才藻三者并陈，格调有别，转承之际，略见跳脱。

典故义理 取材尚有隔阂

文中拈取三重文脉：黄河为中州水土之本，庄周为豫地先贤，江淹以彩笔文思为文士符号。选材立意本佳，意在说明文魂不在楼台，而在这一脉精神源流。然细读之下，其间犹有隔阂。 庄周濠上观鱼，主旨在于物我齐同、忘言逍遥，重在去巧息机；江淹梦笔、残锦，后世流传又伴才尽之典，主于才藻文思。一重主忘文息虑，一重主骋笔敷辞，二者旨趣本存张力。文中一并归入文魄渊薮，未作融通过渡，读者难免生疑：主人所追寻的文心，究竟是庄生无言之境，还是文通藻绘之才？数者只是并列铺陈，尚未融为一体。 “文通残锦未收时” 一句，辞句秀美，却有典实未合之嫌。残锦本指才思耗竭，此处用以状写文脉不绝，取其形而失其本义，是一处硬伤。若保留江淹一典，宜独取彩笔梦授、文思飞扬的正向意涵，避此歧义。 篇中客问：“文字饥可疗乎？” 主人指砚答曰：“此物最解人渴。” 一语警拔，以文字安顿精神饥渴，义理洁净，是全篇议论的高光。

声律体制 细处未臻严谨

此为今人仿古之作，不必强求严守六朝官韵，然依传统赋学尺度衡量，偶对、炼字、避复诸端，仍有可斟酌之处。 文中佳对如 “案头残卷堆雪，砚底宿墨凝霜”，工稳传神。其余联句多取宽对，小赋本不要求句句骈偶，原无大碍，只是部分短句节奏参差，缺少往复回环的声韵。 意象复用亦为一瑕：前文 “案头残卷堆雪”，后又言 “展素笺若铺雪”，两处以雪为喻，相距不远，赋家素重避复，此处略欠经营。 “饥则啜粥，渴则饮露，竟不知寒暑之迭更”，表意清晰，只是叙事口吻偏直，少了赋体含蓄顿挫之致。开篇落笔 “时维丙午之深秋”，定下时序底色，后文写朝暮启窗、挥毫遣兴，不复呼应秋意，开篇伏笔未能回收。

通篇综论 权衡得失品藻

置于当下文言创作之中，这是一篇品相可观的文人抒情短赋。长处有三：核心隐喻别致，以文川心源贯穿全篇，跳出斋赋应酬俗套；写景造境细腻，开篇书斋一段情景相融，地域底色依托黄河而立；问答警策，行文流畅，无堆砌僻典、矜奇炫博之病，气息干净真诚。不足亦分明：庄、江两家精神意趣未能熔冶贯通，残锦一典误用；意象小有重复，个别文句失于平直；大河雄浑之气未能贯串通篇，几条精神脉络尚是拼合，未达浑化无迹之境。

总体而论，此赋自有文心、格局与佳句，已得形境之美矣。

附：文川居赋

戴璨鸿

时维丙午之深秋，访文川之幽居，踏青石之浅巷，赏苔痕之阶绿；竹帘风细，墨影摇窗。主人抱膝而坐，目送归鸿南飞，指间茶烟袅袅，与檐角蛛丝同悬。案头残卷堆雪，砚底宿墨凝霜，此间一隅，竟藏天地文章。

戴璨鸿先生《文川居赋》书法作品

若夫黄河汤汤，自天而来，裹九曲之浑金，孕中州之沃壤。主人临流而立，见浊浪排空，忽悟大音希声。昔者庄周濠上观鱼，漆园吏隐，今有布衣临川，共秋水长天而默。江淹梦笔生花处，紫气犹萦故垒；文通残锦未收时，青简尚映寒灯。此三脉者，非山川之形胜，实文魄之渊薮也。

至若晨昏替序，主人启牖纳曦，展素笺若铺雪。笔走龙蛇时，恍见河伯献图；墨泼云烟处，似闻庄蝶振翼。偶得妙句，则拊掌而笑，惊起檐雀；或遇滞涩，则负手踱步，踏碎月影。饥则啜粥，渴则饮露，竟不知寒暑之迭更。尝有客问曰：“文字饥可疗乎？”主人指砚中残墨曰：“此物最解人渴。”

嗟乎！世皆逐利如鹜，君独守拙若愚。然观其目之所注，皆成锦绣；手之所触，俱化珠玑。黄河之雄浑，庄子之逍遥，江淹之奇崛，尽收方寸砚田。所谓大爱，非广厦千间，乃一灯如豆，照彻古今文章路；所谓至情，非金玉满堂，乃半卷残书，参透天地造化之机。

文川有居，居中有川。川流不息处，即主人心源；心源澄明时，自见千古文章。此赋既成，忽闻檐雨淅沥，恍若笔蘸天河，正写人间至味。

戴璨鸿先生

戴璨鸿，河南民权人，公安系统退休干部。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、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，商丘市书协常务理事，中国庄周书画院院长。深耕书法四十余载，师法钟繇、二王，擅长小楷、大草，师古不泥。作品多次入展全国书法大展并获奖。